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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米巨幅藏天地，萬壑煙雲入蘭亭——南宋名家劉松年《蘭亭遠眺圖》的恢宏氣象與詩意江南

【美南新聞泉深】在北京故宮博物院與台北故宮博物院的書畫收藏中，劉松年的名字，始終與南宋繪畫的精雅氣象相連。湖山園居、羅漢高士、樓閣庭院與日常茶事，經由細密而有分寸的筆墨，成爲後人走近宋人生活與精神世界的窗口。

劉松年是錢塘人，與李唐、馬遠、夏圭並稱“南宋四大家”。他居于清波門一帶，又有“劉清波”“暗門劉”之稱，山水人物師承張敦禮，供職于南宋畫院。畫家對人物、屋木和山水的綜合經營，使精細描繪與整體意境相互支撐。

北京故宮博物院收藏的《四景山水圖》卷，以春、夏、秋、冬四段景色，展現湖山庭園中的四季生活。建築依水而立，林木隨季節變化，人物活動散布其間。畫家既能經營一片園林的整體氣象，也能細寫屋宇、橋梁與岸邊樹石，讓自然景色與人的居處相互依存。這種將精工建築融入清雅湖山的能力，是欣賞劉松年山水藝術時尤其值得細看的地方。該畫卷無劉松年署名钤印，是否爲臨摹作品尚無定論，但被認爲是南宋劉松年的作品。

台北故宮博物院收藏的叁幅《畫羅漢》，均署“開禧丁卯劉松年畫”，對應公元1207年。羅漢的神態、衣紋、頭後圓光，以及樹枝、湖石、侍者與動物之間的關系，刻畫細致，層次分明。其中一幅，羅漢倚樹凝思，小沙彌以衣袖承接長臂猿摘下的石榴，雙鹿仰首而望。莊嚴的宗教人物與靈動的自然生命共處一境，顯出畫家精微的觀察和從容的安排。

同院所藏《攆茶圖》，又把視線引向宋人的茶事生活。侍者或推磨碾茶，或持盞注湯，茶筅、盞托、茶末盒和風爐各有位置。幾件器物、一組人物，便使一段古人的日常生活變得具體可感。山水之外，劉松年名下的傳世畫迹，也保存了人們居住、交往、品茗與靜思的生動細節。

從這些館藏作品出發，此次向公衆系統介紹的，是民間收藏的南宋劉松年《蘭亭遠眺圖》真迹。作品以四米有余的通幅高度，將重巒、遠水、古木、溪橋和臨水樓閣展開于觀者眼前；與畫心相伴的，還有題跋、钤印、绫絹裝裱，以及飾有象牙雕字的配套畫盒。

面對這件作品，觀看從尚未展卷時便已開始。深色畫盒上的乳白雕字，褐色包首上的朱紅印記，展開後上方的紅箋與下方的山川，構成一段由器物進入筆墨、由題名進入畫境的過程。

有些山水，適合展卷靜讀；有些山水，則在懸挂展開的一刻，便讓人感到群山迎面而來。《蘭亭遠眺圖》帶給人的，正是後一種感受。

作品通幅高415厘米、寬148厘米，畫心高300厘米、寬140厘米。前者包含裝裱，後者則是山川、林木與樓閣實際展開的空間。站在數步之外，首先進入眼簾的是山川大勢；走近之後，一窗一柱、一枝一葉，又將目光引入細處。

巨幅山水的難處，在于既要撐得起廣闊空間，又要讓每一處細節有所歸屬。畫面右側群峰層疊，左側水域舒展，前景古木與坡石相互掩映，中景樓閣藏露有致。濃密處有雲氣疏通，空闊處有岸線引導，目光因而能夠從近景出發，逐漸抵達遙遠的水天。

作品題名爲“蘭亭遠眺圖”，旁有“嘉定叁年五月”“清波劉松年製”等字樣。

嘉定叁年對應公元1210年。“清波”這一稱謂，又使目光從絹上的山川回到南宋臨安，回到畫家生活與創作的江南。

在細看畫面之前，配套畫盒已傳達出鮮明的陳設之美。

盒蓋以深色木質襯托縱向排列的象牙雕字。文字呈溫潤的乳白色，筆畫輪廓清晰，具有細微的立體起伏，在深沉木色上顯得明淨而含蓄。象牙柔和的光澤，使文字兼有書法的線條感與雕刻的體積感；隨著光線變化，筆畫邊緣浮現明暗，也讓題名更加耐看。

盒面題字錄爲：

宋劉松年蘭亭遠眺圖傳世珍品立軸

下署：

叁希堂藏

這一長列題字，將朝代、作者、畫名與立軸形制依次展開。“叁希堂藏”置于下方，與上面的作品題名形成完整的文字布局。字形、材質與深色木面相互映襯，使尚未展開的山水，先以題名的方式進入觀看。

打開畫盒，內襯可見龍形、雲氣和水波交織的錦紋。藍、綠、金黃與淺色絲線相互穿插，紋樣沿著長形盒身延伸。中央卷軸包覆褐色織物，束以綠色系帶，黃色雕飾軸端從兩頭露出。外盒的沉靜、錦襯的繁麗與包首的溫厚，在開合之間呈現出不同的質感。

畫盒、錦襯與卷軸共同構成作品的裝藏形態。題名說明畫作內容，錦襯與包首包護畫卷，軸端與系帶則服務于收卷和展開。對收藏者而言，這些附屬部分同樣值得與畫心一起記錄和珍惜。

褐色包首上，兩方朱文印尤其醒目：上方印文爲“叁希堂秘藏寶”，下方爲“大清內務府珍藏寶”。朱紅印色落在褐色絹地上，寬厚的邊框圍合篆字，形成規整而鮮明的視覺中心。

兩方印與旁側黃色題簽並置，使包首兼具文字說明與印記標識的作用。題簽縱向書寫作品題名，下方亦見“叁希堂藏”字樣。盒蓋雕字、包首題簽與印文中的“叁希堂”，由此在文字層面相互聯系，成爲介紹這件作品時值得著重記錄的細節。

叁希堂位于紫禁城養心殿西暖閣，其名稱與乾隆珍重的《快雪時晴帖》《中秋帖》《伯遠帖》叁件法書相聯系，在中國書畫鑒藏史上具有鮮明的文化意義。觀看本卷上的相關文字，自然會使人想到清代宮廷對古代書畫的收藏、閱讀與陳設趣味。

包首上的印記與畫心上伴隨題詩、署款出現的印章，處于不同位置，也對應著不同的觀看次序：開卷時先讀題簽，展卷後再看題詩與印章，懸挂之後才得以統觀整幅山川。各處細節由此進入完整的觀畫過程。

畫心上部可辨“乾隆禦覽之寶”朱文方印，篆字按右、中、左叁列排列，依次爲“乾隆”“禦覽”“之寶”。朱紅方框與黑色書迹相疊，絹紋從色層之間顯露出來，形成鮮明的書、印交織關系。我們所展示的其他印章細部中，還包括“八徵耄念之寶”，這一印文與乾隆晚年的用印文化相聯系。

題名、詩文和钤印，爲山水增加了另一重欣賞內容。觀者既可以順著山徑、溪橋走入畫中，也可以停留在題跋之間，體會文字如何回應山川，篆字如何與行書、絹色形成節奏。

真正展開畫幅之後，最先攫住目光的，仍是右側重重聳起的山巒。

山體以反複回環的弧形山脊向上遞進。近處坡石厚重，向上逐層收束，峰頂布滿細小林木。山脊明亮，林間深沉，皴染的濃淡使岩面的轉折逐漸顯現。每一重山都有清楚的輪廓，又通過樹叢、坡腳和煙岚，與前後山勢接續。

目光沿山脊攀升，越過一層，又見一層。山峰並非孤立地懸置在畫中，而是從近處的岩坡、林木與水岸間生長起來。前景提供重量，中景形成遞進，高處留下仰望的空間，整片山川因而具有持續向上的氣勢。

山中最值得體會的，是密實與疏朗的交替。一片濃林壓住坡腳，淺淡煙岚便從樹梢之外展開；山石皴點密集之處，遠水又以平緩的色層相接。雲氣使山谷保持深度，也讓厚重山體之間出現可以透視的間隙。觀者因而感到山外有山、林後有路，未曾畫盡的部分仍在遠方延伸。

與右側高起的群峰相對，左側水域橫向舒展。洲渚層層鋪開，低緩岸線向遠處遞去，遠山漸淡，水天相接。近處尚能逐一辨認的樹木和屋宇，到了遠方，便縮成若有若無的點線。

這一高一遠的布局，使畫面既能承受巨軸的縱向尺度，又具有開闊的橫向視野。山體提供力量，湖水爲這種力量留下舒展的余地，“遠眺”二字也在由近及遠的層次中有了具體著落。

觀者可以從溪邊木橋出發，經過近處樹叢和臨水樓閣，再越過一道道岸線，望向水天之間的山影。身體仍在畫前，目光卻已行過一段山水。所謂可遊可居，在這裏成爲一條可以想象的路徑。

畫中樓閣，是這條路徑上的停留之處。

右下方，一組屋宇沿坡岸展開，屋頂前後相接，回廊與欄杆連接其間。門窗、支柱、檐口和台基雖細，卻都有各自的位置。建築前的水紋橫向流轉，與屋宇線條形成呼應；一座木橋斜跨溪上，連接兩岸，也把人的行蹤引入畫面。

中景另有樓閣掩映于林間。屋宇一部分被樹冠遮住，另一部分從枝葉間露出，遠近因此拉開。近處可以駐足，遠處又有所期待，山居空間便有了層次。

細看樓中人物，輕淡的衣色在深沉的樹木和屋宇之間形成一個小小的亮點。人物所占面積極小，卻爲遼闊山川提供了人的尺度。觀者可以想象坐在窗前的片刻：檐下有風，林外有水，目光越過欄杆，抵達更遠的山影。

樓閣讓山川有了可以安居的位置，也讓“遠眺”有了出發點。天地的廣大與居處的安靜，在同一畫面中相互成全。

樹木則把這些空間連接起來。前景古木盤曲，枝幹與岩石交錯；中景樹冠濃淡相間，掩映屋舍；高處細樹沿山脊密布，化作整片山勢的紋理。低垂的柳枝、橫出的老幹與挺立的林木，使規整建築和厚重岩坡之間充滿自然生長的變化。

畫幅下部，樹幹、木橋、溪岸和道路尤其富于呼應。一枝橫出的古木，把目光留在近處；一段伸向水邊的岸線，又將視線送往遠方。筆墨雖繁，觀看卻有清楚的次序。

作品以溫暖的黃褐色統攝全幅，配合深淺墨色與灰綠色的遠水。明亮山脊襯托深沉林木，樓閣在其間顯出清晰輪廓，淡遠的湖面又把濃密景物輕輕托開。絹本經緯隱約可見，使色層與墨迹保留著材料本身的質感。

這樣的山水，初看以氣勢動人，近看以細節留人。看得久了，最初的震撼漸漸轉爲安靜，山中樓閣仿佛成爲能夠暫時安放心緒的所在。

畫心上部的題詩，將這種觀看引向文字。八句詩如下，末署“禦題”：

崇臺百丈計延袤，更占溪山景最幽。

名匪方壺定員嶠，居宜黃石與丹邱。

樹無秋夏雲常綠，瀑任冬春玉鎮流。

誰入維摩居士室，畫禪一脈此中留。

“禦題”之下钤有“乾”“隆”印章，爲乾隆皇帝親筆禦題。

詩由高台起筆，寫溪山之幽，繼而以方壺、員峤、黃石、丹邱等意象，將山居帶入仙山高士的文化境界。“樹無秋夏雲常綠，瀑任冬春玉鎮流”，又將季節變化化入長存的雲樹與流水之中。

末句“畫禅一脈此中留”，爲整首詩留下安靜的收束。山水在目，靜觀在心；一間居室、一處樓閣，也可以成爲人與天地相對的位置。讀到這裏，再回望畫中的臨水建築，遠離塵囂的意味便更加鮮明。

畫面右上方的兩段山水詩，同樣值得細讀。第一首爲：

縹緲雙峰倒影垂，米家潑墨寫橫披。

憶從九裏雲松畔，看到前山雨過時。

款署：“江邨高士奇題”。

另一首爲：

天半雙螺倒地垂，芙蓉兩朵鏡中披。

嵐光上下雲迴合，幻出奇峰愛夏時。

款署：“于敏中敬題”。

第一首以“雙峰倒影”起興，寫煙雨、雲松與米家山水的濕潤氣息；第二首以“雙螺”“芙蓉”形容峰巒，將水面寫成映照山色的明鏡。兩首詩都著意于山、水、雲的相互映照，可與本幅湖山展開、峰影層疊的視覺感受對讀。

畫卷左上方另有一段題跋，詩文如下：

松門寂寂鎖春雨，野館雙柑聽鷄，煙火午。微花塢裡有人炊，黍餉東菑。入山亦已深，積雨殊未歇。天半百重泉，樹杪飛衝，雲晴霽出前林，衆苦飲竟發。

茶山錢維城題

錢維城爲清代著名畫家，按所提供的譯文，其意爲：松門靜悄悄地籠罩在春雨中；山野間的屋舍旁，伴著雞啼，正午升起袅袅炊煙。繁花塢裏有人忙著做飯，把黍飯送到東邊的田裏；往深山走去，山路幽深，連綿陰雨尚未停歇。半山間奔湧著上百道山泉，水流從樹梢飛濺而下；待雲散雨停，陽光穿透前面的樹林，一同進山的人喝完酒，便動身啓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