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宮博物院版本與民藏版本張擇端《清明上河圖》的比對研究（一·郊外）

——從柳樹、人物神態、建築細節與鄉野生活看兩種藝術表達體系的差異

【美南新聞·泉深】《清明上河圖》被譽爲中國繪畫史上的巅峰之作，也是中國十大傳世名畫中最具代表性的風俗長卷之一。九百余年來，這幅描繪北宋東京汴梁社會百態的巨制，不僅是研究北宋城市文明的重要圖像文獻，更被視爲中國古代現實主義繪畫的傑出代表。

長期以來，現藏于故宮博物院的《清明上河圖》，雖然沒有張擇端署名钤印，但50年代一組專家根據畫卷尾部的金代張著，元代楊准、劉漢、李祁，明代吳寬、李東陽、陸完、馮保等多人題跋，得出結論是張擇端的原作，也是研究張擇端藝術風格的重要依據。然而近年來，一件民間收藏、帶有張擇端署名及钤印，以及上述名人的題跋、署名、钤印，張擇端暑名钤印《清明上河圖》逐漸公開，引發了收藏界、藝術史界以及古書畫研究領域的廣泛關注。

從目前公開的部分高清圖像資料(郊外）來看，兩卷作品在整體構圖、人物布局、場景組織、敘事順序以及主要建築位置方面高度一致，說明二者具有共同的圖像源流和成熟的構圖體系。

然而，當圖像被放大到局部進行觀察時，卻能夠發現兩者在樹木塑造、人物神態、肢體語言、建築細節、空間層次以及生活氣息表達方面呈現出十分明顯的差異。

本文首先從長卷起始部分——郊外景觀展開比較研究，探討兩卷作品所體現出的不同藝術追求與審美取向。

一、郊外部分的重要意義

許多人提到《清明上河圖》，首先想到的是汴河虹橋的繁忙交通和東京城內熙熙攘攘的商業活動。

然而對于繪畫研究而言，卷首郊外部分往往更具有價值。

(圖1. 故宮博物院本）

(圖2. 故宮博物院本）

(圖3. 故宮博物院本）

(圖4.故宮博物院本）

(圖5.故宮博物院版本）

(圖6.故宮博物院本）

(圖7. 故宮博物院本）

（圖8. 民藏本）

（圖9.民藏本）

（圖10.民藏本）

因爲這裏沒有宏偉建築，沒有擁擠街市，也沒有複雜商業場景。

畫家只能依靠：

• 河岸與土坡；

• 柳樹與寒林；

• 村舍與草棚；

• 行旅人物與鄉村道路；

來構建畫面節奏。盡管這樣的場景顯得空曠和單調，但是如果缺乏高超的構圖能力和自然觀察能力，畫面很難形成吸引人的藝術效果。

因此，郊外部分往往最能夠體現畫家的：

• 自然寫生能力；

• 景物觀察能力；

• 人物塑造能力；

• 筆墨控制能力；

• 空間經營能力。

而本次比較發現，兩卷作品最值得關注的差異，也正是從這裏開始出現。

二、共同構圖體系下的北宋郊野世界

從整體觀察來看，兩卷作品都描繪了一個甯靜而廣闊的北宋郊外世界。

畫面主要由：

• 河流；

• 土坡；

• 柳樹；

• 茅舍；

• 道路；

• 行旅人物；

共同構成。

寒意尚未退去的初春時節，樹木剛剛萌發新枝，鄉村道路上開始出現往來行人和馱運貨物的旅隊。

房舍掩映于樹林之間，道路蜿蜒穿過田野，整個畫面充滿典型的宋代山水式空間布局。

兩卷作品都體現出宋代繪畫所追求的：“可望、可遊、可居、可行”。因此在宏觀層面，兩者具有高度一致性。

叁、柳樹描繪：兩種不同的自然觀察方式

柳樹是郊外部分最重要的視覺主體，也是觀察畫家筆墨水平的重要窗口。

故宮本：服務整體敘事的柳樹體系

故宮本(圖5）中的柳樹具有明顯的整體性特征，其主要特點包括：

• 枝條排列有序；

• 樹冠結構規整；

• 用筆細勁流暢；

• 墨色變化克制；

強調整體節奏統一。

這些樹木與人物、道路、房舍共同構成完整的視覺秩序。

觀衆首先感受到的是整個北宋郊野環境，而不是某一棵樹木本身，因此柳樹更多承擔環境構建功能，這種處理方式體現了典型的長卷敘事思維。

民藏本：更具生命張力的古柳形象

民藏本中的柳樹則呈現出另一種藝術氣質。

從放大圖像觀察可以發現：

• 樹幹起伏變化更豐富；

• 樹瘤結構更加明顯；

• 枝幹轉折更複雜；

• 墨色層次更加厚重；

• 老樹蒼勁感更強。

尤其前景幾株古柳，樹身盤曲，樹皮皴裂，樹節突起，仿佛經曆了漫長歲月的風霜。

這些樹木不僅是景觀元素，更像具有生命和曆史記憶的個體，觀者甚至能夠感受到古樹所承載的時間痕迹。因此在自然表現方面，民藏本更加強調生命感與真實感。

（圖11.民藏本柳林）

四、樹木個體特征比較

進一步觀察可以發現，故宮本中的樹木更強調整體協調，不同樹種之間差異相對有限，畫家關注的是整個景觀系統的和諧統一。

而民藏本則更加突出樹木個體特征。同樣是柳樹，有的前傾，有的後仰、有的向河面伸展，有的向道路彎曲，每一棵樹都擁有不同姿態，這種差異增強了自然世界的真實感，也使畫面顯得更加生動。

五、人物表現：數量一致而生命狀態不同

本次比較最值得注意的發現之一，是人物數量問題。

經過反複對照觀察可以發現，故宮本與民藏本在郊外部分的人物配置總體一致。人物位置基本對應，人物關系基本一致，人物數量並無明顯增減，因此，兩卷作品之間的差異並不在于人物多少，而在于人物如何被表現。

故宮本：含蓄而概括的人物塑造

故宮本人物具有典型宋代長卷特點，例如：

• 騎驢婦人；

• 牽驢男子；

• 挑擔旅人；

• 徒步行者；

都采用十分簡練的筆法表現，人物動作清晰，身份明確，但面部神態和情緒表達較爲含蓄。觀衆關注的是人物在整體社會中的位置，而非人物個體本身。這種處理方式強調的是社會史詩般的整體敘事。

（圖12. 故宮博物院本人物）

（圖13.故宮博物院本人物）（圖14.故宮博物院本人物）

民藏本：同樣的人物，更豐富的生命表達

民藏本最引人注目的特點在于人物似乎更加鮮活。雖然人數沒有變化，但人物肢體語言更加豐富，例如：

• 身體前傾角度更明顯；

• 轉身動作更自然；

• 手勢表達更清晰；

• 衣紋變化更符合動作節奏；

• 人物之間的互動關系更容易被感知。

一些行人似乎正在交談，一些旅人仿佛正在趕路，一些挑擔者呈現明顯受力狀態。人物不再只是構圖中的符號，而像是真實生活中的普通百姓。這種生活感是民藏本最突出的藝術特征之一。

（圖16.民藏本人物）

（圖17.民藏本人物）

六、草棚與村舍：人物相同而煙火氣不同

草棚場景是郊外部分最具人情味的區域，比較後發現，兩卷作品在草棚人物配置方面基本一致，但人物的表現不佳同。

故宮本

故宮本中的草棚（圖3）：

• 結構明確；

• 輪廓清晰；

• 人物安排有序。

人物活動可以辨認，但整體偏重構圖功能。

民藏本

民藏本中的草棚則更富生活氣息，人物：

• 坐姿更加自然；

• 身體重心變化明顯；

• 手部動作更加豐富；

• 人物朝向更具交流感。

雖然人物數量沒有變化，但觀者更容易感受到：

• 旅人歇腳；

• 村民閑談；

• 商客飲茶；

• 路人交流；

所形成的真實生活氛圍，因此草棚場景顯得更加生動。

（圖18.民藏本草棚與村舍）

七、建築描繪：秩序與生活並重

建築是長卷的重要骨架，故宮本建築體現出成熟界畫體系。

其特點包括：

• 比例嚴謹；

• 結構統一；

• 線條規範；

• 節奏明確。

民藏本則強化了許多細部表現，例如：

• 屋瓦排列；

• 門窗結構；

• 欄杆組織；

• 木構細節；

都顯得更加豐富，建築不僅是背景，同時也是生活空間，增強了鄉村場景的真實感。

八、線條語言：院體規範與書法筆意

故宮本線條：

• 細勁；

• 均勻；

• 穩定；

• 克制。

體現出成熟院體繪畫特征。

民藏本線條則表現出：

• 粗細變化；

• 起收頓挫；

• 提按轉折；

• 墨色濃淡層次。

尤其柳枝和人物衣紋部分，可以看到明顯書法筆意，使畫面更富運動感。

九、空間層次：空靈與厚重

故宮本遠景處理更加空靈，淡墨層層展開，體現宋代山水深遠法特征。

民藏本則保留更多可辨識細節，遠景中的：

• 樹木；

• 房舍；

• 人物；

依然具有較高識別度，因此整體視覺效果更加厚重，信息量也更豐富。

十、生活氣息：最大的藝術差異

如果問兩卷作品最大的區別是什麽？

那麽並非人物數量，也並非場景增減，而是生活氣息的表達程度。

故宮本強調：

• 社會秩序；

• 城市運行；

• 宏觀敘事。

民藏本強調：

• 人物關系；

• 肢體動作；

• 情感交流；

• 日常生活。

因此同樣的構圖，同樣的人物，同樣的鄉村，卻呈現出不同的觀看感受。

故宮本像一部宏大的曆史長卷，民藏本則更像一個真實發生著故事的北宋世界。

十一、綜合評價

通過郊外部分系統比較可以發現，故宮博物院本與民藏本在：

• 構圖體系；

• 場景布局；

• 人物數量；

• 敘事順序；

方面高度一致，差異主要體現在：

• 柳樹塑造；

• 建築細節；

• 人物神態；

• 肢體語言；

• 生活氛圍；

• 筆墨表現。

其中最值得關注的是人物表達方式。

民藏本並非通過增加人物數量來增強畫面效果，而是通過更加豐富的動作、神態和人物互動，使相同的人物群體呈現出更濃厚的人間煙火氣與生活真實感。

十二、結語

通過故宮博物院本與民藏本《清明上河圖》郊外部分的比較可以發現，兩卷作品雖然共享相同的構圖框架和敘事體系，但在藝術表達層面呈現出不同的審美取向。

故宮本更強調整體秩序與社會全景，民藏本更強調生命狀態與生活氣息。

這種差異究竟反映了不同傳承體系、不同創作階段，還是版本流傳過程中形成的藝術變異，仍有待進一步研究。

未來若能結合：

• 張擇端署款與钤印研究；

• 周天球題簽研究；

• 曆代題跋體系考證；

• 收藏印譜分析；

• 文獻著錄比對；

• 絹本纖維檢測；

• 礦物顔料分析；

• 高光譜掃描；

• 年代學測定；

等跨學科研究成果，或許能夠爲《清明上河圖》的版本演變與流傳曆史提供新的研究視角。

（未完待續）

《故宮博物院版本與民藏版本張擇端〈清明上河圖〉比對研究（二·汴河與虹橋）》 將繼續從船舶結構、虹橋工程、商業活動、店鋪經營以及城市交通體系等方面展開系統比較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