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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宮博物院展出傳東晉顧恺之《洛神賦圖》宋摹本


故宮博物院展出傳東晉顧恺之《洛神賦圖》宋摹本


——真迹是否仍存世?一件物證體系較完整的民藏長卷值得進一步科學研究

作者:朱全勝(泉深)

摘要

東晉顧恺之《洛神賦圖》是中國繪畫史上最具代表性的早期人物故事畫之一,其原作是否存世,長期以來一直是中國美術史和古代書畫鑒定領域的重要問題。故宮博物院于2026年9月1日在文華殿舉辦“典則:唐宋書畫展”,其中展出的《洛神賦圖》明確標爲“晉,顧恺之(宋摹)”。故宮藏本爲絹本設色,縱27.1厘米、橫572.8厘米,無明確顧恺之本人名款,學界依據畫法、絹素、設色及傳世版本關系等綜合判斷其爲宋代摹本,同時認爲其保存了六朝繪畫遺韻。

在此背景下,顧恺之原作是否已經完全毀佚,以及公藏體系之外是否仍可能存在年代更早的《洛神賦圖》版本,仍是值得進一步研究的開放性問題。筆者所藏一件《洛神賦圖》絹本長卷,現存實物包含畫芯、作者相關款識、印章、卷首題名、曆代書法題跋、鑒藏印以及多層裝裱等不同曆史信息,其中包括署“子昂跋”的《洛神賦》書法、乾隆相關題識及“洛神賦圖”金字題名等材料。現有一份科技檢測報告還提出,該卷部分絹本材料及相關書畫行爲年代可能集中于公元392—394年前後。

本文並不據此直接認定該卷爲顧恺之真迹,而是將其作爲一個可以接受重複驗證的學術研究對象。文章提出,應從版本譜系、書畫材料、款識、鑒藏印、題跋、裝裱、清宮著錄、連續遞藏史及現代科技檢測等多個層面建立完整證據鏈,並將該卷與故宮博物院、遼甯省博物館等現存《洛神賦圖》相關版本進行高精度數字化比較。在自然科學研究方面,可綜合運用顯微觀察、絹纖維分析、X射線熒光光譜、拉曼光譜、傅裏葉變換紅外光譜、紅外成像、多光譜及高光譜成像,並在符合文物保護要求的條件下評估AMS碳十四測年等技術。

本文認爲,對于可能涉及中國美術史重大問題的古代書畫,不應以一次目鑒、一枚印章、一段題跋或者單一科技檢測結果輕率作出真僞結論,而應建立由藝術史、書法史、文獻學、印章學、裝裱修複學、文物材料科學及自然年代學共同參與的跨學科研究體系。只有當畫芯年代、款識、圖像譜系、早期印記、曆代題跋、清宮著錄及遞藏曆史能夠相互印證,並通過不同實驗室獨立複核,才有可能進一步討論顧恺之《洛神賦圖》原作是否仍然存世這一長期懸而未決的問題。

關鍵詞: 顧恺之;《洛神賦圖》;宋摹本;故宮博物院;民藏古畫;趙孟頫;乾隆;《石渠寶笈》;鑒藏印;版本譜系;書畫鑒定;科技檢測;文物材料學;AMS碳十四測年;中國古代繪畫

故宮博物院“典則:唐宋書畫展”于2026年9月1日在文華殿開幕,其中備受關注的作品之一,是傳東晉顧恺之《洛神賦圖》卷。值得特別說明的是,故宮對該卷的定名十分明確:“晉,顧恺之(宋摹)”,並非認定爲顧恺之親筆真迹。故宮藏本爲絹本設色,縱27.1厘米、橫572.8厘米。根據故宮相關研究,該卷屬于宋代摹本,同時保存了六朝繪畫的某些古意。

由此,一個長期存在而又值得重新討論的問題再次擺在人們面前:

如果目前傳世的重要公藏《洛神賦圖》主要被認定爲宋代摹本,那麽顧恺之原作是否一定已經毀佚?在公立博物館收藏體系之外,是否還可能存在年代更早、保存作者款識、曆代題跋、鑒藏印和早期物質信息的其他版本?

筆者收藏的一件《洛神賦圖》絹本長卷,使這一問題具有了進一步研究的現實意義。

需要首先強調的是,本文並不因爲一件作品出現“顧恺之”署名、古代鑒藏印、署“子昂跋”的書法、乾隆相關題識或者科技檢測結果,就直接宣布其爲顧恺之真迹。越是可能涉及中國美術史重大問題的作品,越應當把“結論”轉化爲“問題”,把收藏者的判斷轉化爲能夠由博物館、科研機構和不同領域專家重複驗證的學術假說。

一、故宮藏本明確爲“宋摹”,研究首先是版本譜系問題

故宮所藏《洛神賦圖》爲討論這一問題提供了重要起點。

該卷不書《洛神賦》全文,畫面亦無可以確認爲顧恺之本人所書的名款。根據畫法、絹素、設色、人物造型以及傳世版本關系等方面的綜合研究,被認定爲宋代摹本,同時被認爲保存著六朝繪畫遺韻,其圖像傳統則長期與顧恺之聯系在一起。

因此,《洛神賦圖》的研究首先不應只是一個簡單的“真假問題”,而應當是一個複雜的版本譜系問題。

不能把曆史簡單概括成:

顧恺之原作失傳——宋人臨摹——今天只剩宋摹本。

更加嚴謹的問題是:現存各版本究竟形成于什麽年代?彼此之間是什麽關系?是否源于同一個更早祖本?宋人摹寫時依據的又是哪一種早期版本?在現存公藏體系之外,是否仍有尚未進入現代學術研究視野的早期版本?

這些問題才是重新研究《洛神賦圖》的真正入口。

二、從現存包裝與題識看清宮對該卷身份的認識

筆者所藏《洛神賦圖》除畫卷本體、題跋和鑒藏印之外,還保存有木質卷盒及黃色織物外套。從現存實物所呈現的文字來看,這套包裝體系對于作品作者和性質的表述十分明確。

木盒蓋板上可見豎書題字,核心內容爲:

“晉顧恺之繪洛神賦畫卷珍品”

卷軸外部題簽亦將作品與“晉顧恺之”“洛神賦卷”直接聯系起來。尤其值得注意的是,黃色外套中央書有醒目的:

“顧恺之真迹”

下方又見:

“內務府藏”

周圍分布多方朱文、白文印記。

如果這些包裝、題簽、書法和印章經過材料學、書法學、印章學及裝裱史研究,最終能夠證明屬于清宮舊物,那麽它們所反映的清代皇家收藏觀點就十分值得注意。

首先,從“顧恺之真迹”四字來看,至少在形成這一包裝體系的收藏階段,相關鑒藏者並不是簡單將此卷視爲“宋摹顧恺之”,而是將其直接歸入顧恺之真迹的身份體系。這與今天故宮博物院將現藏《洛神賦圖》明確界定爲“宋摹本”的情況形成了非常值得研究的差異。

其次,木盒使用“晉顧恺之繪洛神賦畫卷珍品”這樣的表述,也包含兩個不同層次的判斷:一是將作者歸于顧恺之;二是明確突出“晉”這一時代屬性;叁是以“珍品”界定其收藏等級。換言之,從包裝文字所表達的觀點來看,不僅畫卷與顧恺之有關,而且把它放在東晉繪畫作品的曆史框架中加以認識。

第叁,“內務府藏”尤其值得進一步考證。清代內務府負責宮廷事務,其中也涉及皇家器物、陳設和收藏管理。如果“內務府藏”題字、印章以及黃色外套本身能夠與清宮可靠傳世文物的材料、織造工藝、書法、印記及管理制度相互對應,那麽它可能成爲追蹤這件作品清宮遞藏史的重要線索。

更值得注意的是,黃色織物外套采用皇家收藏中常見的明黃色視覺體系,並配置多方印章。這裏不能因爲使用黃色就直接判斷“皇家禦用”,但如果織物纖維、染料、縫制方法、題字墨料和印泥經檢測均符合清代宮廷制作特征,那麽包裝本身就不僅是保護畫卷的附屬物,而可能成爲獨立的曆史證據。

由此便出現了一個非常重要的問題:

如果清宮時期確實曾經存在一件被標爲“晉顧恺之繪洛神賦畫卷珍品”“顧恺之真迹”並署“內務府藏”的《洛神賦圖》,它與今天故宮博物院所藏、被認定爲宋摹本的《洛神賦圖》究竟是什麽關系?

兩者是否原本就是不同版本?

清宮是否曾經同時收藏過不止一件《洛神賦圖》?

其中一件被認爲是摹本,而另一件在某一曆史階段曾被皇家收藏體系認定爲“顧恺之真迹”?

這些問題不能僅憑包裝文字得出答案,但正因爲現存實物出現如此明確的作者、時代和收藏屬性表述,才更加值得進入《石渠寶笈》、內務府檔案、清宮陳設檔以及乾隆時期書畫著錄中尋找對應記錄。

因此,這套包裝材料真正重要的意義,並不是能夠立即“證明真迹”,而是它保存了一種非常明確的曆史鑒藏判斷。如果經過科學檢測證明木盒、題簽、黃色外套、題字和相關印章確實具有清代宮廷來源,那麽我們至少可以進一步討論:清代皇家收藏體系中的某些鑒藏者,是否曾經把這件《洛神賦圖》作爲顧恺之真迹或極早期作品加以珍藏。

叁、民藏長卷呈現出與故宮本不同的物證結構

筆者所藏《洛神賦圖》爲絹本長卷。從目前保存的實物來看,它並非只有一段孤立畫芯,而是由畫面、作者相關款識、印章、卷首題名、曆代書法題跋、鑒藏印以及多層裝裱共同組成一個較爲複雜的物證體系。

其中首先值得研究的是作者款識和相關钤印。

這與故宮藏本“無明確名款”的狀態存在明顯區別,但出現“顧恺之”署名,並不能自動證明爲顧恺之親筆;出現某位曆史人物的印章,也不能直接證明該作品一定曾由其收藏。

真正需要回答的是:署名是否與畫芯同時形成?署名墨迹與人物線描墨迹的材料組成及老化狀態是否一致?墨迹是否以相近方式進入絹纖維?相關印泥屬于什麽時期?印章、畫層、題跋與補絹之間又存在怎樣的先後關系?

如果最終能夠證明畫、款、印屬于同一早期物質層位,其證據意義顯然與後世補款、後加印章完全不同。

民藏本《洛神賦圖》畫芯(從向左)

四、鑒藏印不能只認“印文”,必須進行同印與層位研究

這件長卷的畫面及前後裝裱保存有數量較多的朱文、白文印章。

對于這些印章,不能僅因爲某枚印章出現乾隆或其他皇家收藏文字,便直接宣布其爲清宮舊藏。真正具有學術意義的鑒定,應當綜合研究印文、印形、尺寸、篆法、刀痕、邊框、印泥成分、钤蓋層位以及同印比對。

所謂“同印比對”,就是將卷中重要印章進行高清正射攝影,再與故宮博物院、台北故宮博物院等可靠來源作品上的同一曆史印章進行數字疊加與微觀比較。

如果不僅印文一致,而且邊框形態、文字刀痕、轉折、缺口及長期使用形成的磨損特征也能夠對應,其證明力才會明顯提高。反之,如果只是文字相同,而尺寸、篆法、刀法和邊框特征不同,就不能認定爲同一枚曆史印章。

五、“洛神賦圖”題名及清宮裝裱信息值得獨立研究

筆者收藏的長卷中保存有十分醒目的乾隆題“洛神賦圖”四個金色大字,分別書寫于圓形紋飾之中,周圍配以雲紋等裝飾,與整體裝裱構成完整視覺系統。

此外,畫卷還保存若幹與清宮收藏體系有關的題識、印記及裝裱信息。

這些材料的重要性,不在于“看起來像皇家裝裱”,而在于能否通過實物研究回答:題名是不是乾隆書寫?何時形成?金色書寫材料、底紙或絹料屬于什麽時期?什麽時候與畫芯裝裱在一起?相關印章是在裝裱之前還是之後钤蓋?

如果題名、書法、印章及裝裱材料能夠相互支持,並進一步與清宮檔案和可靠傳世實物産生對應關系,那麽這部分材料才可能成爲研究遞藏史的重要證據。

六、署“子昂跋”的書法把曹植原賦與畫面直接聯系起來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卷後保存有一段較長書法,末署:

“子昂跋”。

“子昂”爲元代著名書畫家趙孟頫之字。

這段文字書寫了曹植《洛神賦》中描寫洛神的經典篇章,其中包括:

“翩若驚鴻,婉若遊龍;榮曜秋菊,華茂春松。”

“仿佛兮若輕雲之蔽月,飄飖兮若流風之回雪。”

“遠而望之,皎若太陽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

以及“肩若削成,腰如約素;延頸秀項,皓質呈露”等對洛神容貌、姿態和服飾的連續描寫,末署“子昂跋”並钤印。

這段文字的意義,不僅在于書法本身,而且在于它把曹植的文學原典與《洛神賦圖》的繪畫圖像直接連接起來,構成一種“賦文—圖像”的對應關系。

但在完成系統鑒定以前,學術上更嚴謹的稱呼仍應是:

“署趙孟頫(子昂)題跋”。

下一步可以選擇題跋中反複出現、個人書寫特征較明顯的字,與趙孟頫具有可靠來源的傳世書迹進行高清數字比對,同時檢測題跋載體、墨迹、钤印和裝裱層位。

如果書法學和材料學最終共同支持其形成于元代,並進一步有證據支持爲趙孟頫本人所書,那麽這段題跋就可能成爲研究該畫卷至少在元代以前已經存在的重要時間節點。

七、乾隆題識最值得關注的,是沒有輕率斷定“顧恺之真迹”

卷中另一項尤其值得重視的材料,是乾隆相關題識。

從現有題跋文字所反映的判斷來看,乾隆面對這件《洛神賦圖》時,並沒有因爲作品傳爲顧恺之就直接認定是顧恺之親筆,而采取了較爲謹慎的態度。

其核心判斷可概括爲:

缺少足夠證據證明爲顧恺之真迹,但從作品表現出的筆墨、古意及時代特征來看,又認爲其並非一般後世作品,具有宋代以前作品的可能性。

這一點非常重要。

它沒有把問題簡單處理爲“顧恺之真迹”與“後世僞作”的二選一,而實際上留下了第叁種可能:

作者暫時不能確定,但作品本身可能相當早。

也正因爲如此,對這樣一件作者無法輕率確定、年代卻值得重視的作品予以題名並繼續保存,把最終判斷留給後世進一步研究,體現出一種值得注意的鑒藏思路。

如果今後對題跋原文完成嚴格釋讀和真僞鑒定,那麽這種“暫不定作者、但重視作品時代屬性”的判斷,可能成爲研究這件長卷曆史身份的重要線索。

八、乾隆爲何爲此卷題名,值得結合《石渠寶笈》與清宮檔案考證

如果“洛神賦圖”金字題名以及相關題識、印章最終經過系統研究,能夠證明與乾隆及清宮收藏體系有關,就會進一步産生一個值得考察的問題:

乾隆爲什麽要專門爲這件畫卷題名?

乾隆一生經眼、收藏並題跋大量古代書畫,也經常面對同一題材存在不同傳本的情況。因此,這件長卷如果確實保存乾隆相關題跋、題名、鑒藏印及清宮裝裱信息,研究重點不應止于宣布“乾隆禦藏”,而應進一步與具有可靠來源的乾隆書迹、鑒藏印、《石渠寶笈》以及清宮檔案逐項對應。

需要重點比較書法字形、運筆習慣、書寫材料、印章尺寸和磨損特征、裝裱格式、題跋內容以及各部分的物理層位。

由此可以提出一個可以驗證的曆史假說:

乾隆是否曾經面對一件自己也不能確認爲顧恺之親筆、卻判斷可能早于宋代的《洛神賦圖》,因此予以題名和保存,將進一步鑒定的空間留給後人?

如果這一證據鏈最終成立,它所反映的就不僅是一次普通題字,而是清代鑒藏者已經注意到“作者歸屬”與“作品實際年代”並非完全相同的問題。

九、現代科技可以繼續回答古人無法解決的年代問題

乾隆時代無法解決的許多材料年代問題,今天已經有了不同的技術條件。

古代書畫研究目前可以綜合運用顯微觀察、絹纖維分析、X射線熒光光譜(XRF)、拉曼光譜、傅裏葉變換紅外光譜(FTIR)、紫外熒光、紅外成像、多光譜及高光譜成像等方法。在文物保護許可、取樣具有代表性並由有資質實驗室實施的情況下,也可評估采用AMS碳十四測年等年代學技術。

目前也有機構采用“量子鑒定”技術進行文物年代研究。對于此類技術,關鍵並不在“量子”這一名稱,而在于其具體物理原理、標准樣本、校准方法、原始數據、誤差範圍,以及不同實驗室能否重複得到相近結果。

任何年代鑒定方法只有滿足公開、可重複、可驗證的基本科學原則,才能真正進入學術證據體系。

十、現有檢測提出“公元392—394年”,但重大結論必須重複驗證

筆者現有的一份檢測報告將送鑒藏品標爲“顧恺之《洛神賦》”,材質爲絹本,記錄規格約長9770毫米、寬458毫米。

該報告提出:絹本加工制作時間約爲公元392年,繪畫創作、落款及印章蓋制時間集中在公元394年前後。

這一組年代如果能夠通過公開透明、可以重複驗證的方法得到確認,其意義無疑十分重大,因爲公元392—394年處于東晉時期,與顧恺之所生活的時代相交。

但也正因爲結論重大,更不能僅憑一份報告便直接表述爲“科技已經證明這是公元394年的顧恺之真迹”。

更加嚴謹的表述應當是:

現有檢測提出,該卷部分材料及相關書畫行爲的年代集中于公元392—394年前後。這是一項值得高度重視、同時必須接受獨立複核的檢測結果。

下一階段應盡可能保存和公開取樣位置、測量原理、原始數據、校准體系及誤差範圍,並邀請兩至叁家互不關聯、有資質的實驗室,在不相互知悉結論的條件下,對畫芯絹本、題跋載體、款識墨迹、印泥及裝裱材料分別進行獨立檢測。不同實驗室應說明樣品是否來自同一層位、是否可能受到後世修補、汙染、再裝裱或保存環境的影響,並對檢測結果給出明確的置信區間,而不能只提供一個看似精確的年份。

同時,碳十四測年所測得的通常是樣品中有機材料的年代範圍,並不等同于繪畫完成的確切年代,更不能單獨證明某一位曆史人物親自創作了該作品。絹本可能早于繪畫使用,舊絹也可能被後人重新利用;墨迹、印泥、顔料和裝裱材料又可能分別形成于不同時間。因此,公元392—394年的檢測結果即使最終得到確認,也首先只能說明被檢測樣品或相關物質層具有與東晉時期相近的年代信息,不能直接推出“畫面整體完成于394年”,更不能直接推出“作者就是顧恺之”。

顧恺之真迹的認定至少需要同時滿足幾個層面的條件:第一,畫芯及主要繪畫材料的年代應與顧恺之活動時期相容;第二,人物造型、線描方式、設色方法和構圖結構應與顧恺之及東晉繪畫傳統具有可論證的聯系;第叁,款識、印章、題跋和裝裱不能存在明顯的時代錯置;第四,作品應能夠放入可靠的傳承、著錄和版本譜系之中;第五,所有關鍵檢測結果都應經過獨立機構複核,並接受藝術史、書法史、文獻學和材料科學等不同領域專家的交叉檢驗。

換言之,年代檢測可以回答“材料大致何時形成”或“某一物質層是否具有早期特征”,卻不能單獨回答“誰畫了這幅畫”。材料年代與作者身份是兩個相互關聯但不能相互替代的問題。即使畫芯被證明屬于東晉時期,也仍需進一步排除後世依據顧恺之舊稿制作、拼接、重繪或補繪的可能;反過來,即使畫面風格與顧恺之傳統高度接近,也不能以風格相似代替物質年代和曆史文獻證據。

因此,現階段最穩妥的結論應當是:該檢測報告爲這件長卷提供了一個具有重大潛在價值的年代線索,但它尚不足以完成顧恺之真迹認定。只有在樣品來源清楚、檢測方法透明、結果能夠重複,並且與畫面風格、款識書法、印章學、題跋內容、裝裱層位及遞藏文獻相互印證的情況下,公元392—394年這一結果才可能成爲整體證據鏈中的重要一環,而不是孤立的結論依據。

十一、9.77米長卷與現存宋摹本的關系,可以通過數字化重建

有關檢測資料記錄該民藏長卷約長977厘米、寬45.8厘米,而故宮藏本爲縱27.1厘米、橫572.8厘米,兩者尺寸存在明顯差異。

這種差異本身既不能證明先後,也不能證明真僞,卻提出了重要的版本學問題。

可以將故宮本、遼甯省博物館藏相關版本以及民藏卷分別進行高精度數字化,按照曹植《洛神賦》的敘事順序,對曹植出行、洛水相遇、洛神出現、人神相望、衆神、車馬舟船、洛神離去及歸途等場景逐段編號,再比較人物姿態、衣紋、山石、樹木、神獸、舟車、水紋等具體圖像元素。

如果不同版本來自同一祖本,即使後世臨摹過程中發生尺寸變化、局部省略和構圖調整,其基本敘事順序和核心圖像結構仍可能留下譜系痕迹。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如果民藏卷中存在故宮本已經省略、裁失或簡化,而又能夠與《洛神賦》原文形成連續對應的場景,那麽它對于研究早期祖本的結構具有特殊價值。

十二、應把畫芯、題跋和裝裱分別斷代,建立曆史時間軸

一件流傳數百年的古代長卷,畫芯、題簽、題跋、鑒藏印和裝裱原本就不必形成于同一時期。

因此,不能要求畫芯、署“子昂跋”的書法、乾隆題識及清宮裝裱必須同時産生。

真正需要建立的是一條清晰時間軸:

畫芯最早形成于什麽時候?作者相關款識和早期印記是否與畫芯同時?元代題跋何時加入?清代題名、題識和鑒藏印又處于什麽層位?今天看到的裝裱是否經曆過後世重裝?

只要不同層次在材料、書法、印章和曆史邏輯上能夠相互銜接,後世增加題跋並不會削弱早期畫芯的年代價值,反而能夠爲作品遞藏史提供時間坐標。

對重大古畫最穩妥的研究方法,也並非一開始就追問“是不是顧恺之”,而應首先確定:

目前最早能夠可靠證明這件作品已經存在于什麽時候?

如果“子昂跋”最終能夠確定爲元代材料,就首先獲得元代以前的存在下限;如果進一步發現宋代或更早的物證,再繼續向前推進。通過這種方式不斷縮小畫芯可能形成的年代區間,比直接預設結論更加可靠。

十叁、文獻著錄與連續遞藏史是不可缺少的另一條證據鏈

自然科學可以回答材料年代問題,卻不能獨立解決全部曆史問題。

對于一件可能與清宮收藏體系有關的長卷,還需要系統檢索《石渠寶笈》各編、《秘殿珠林》、清宮陳設檔、內務府檔案、乾隆禦制詩文集、曆代書畫著錄以及私人收藏目錄。

檢索時不能只局限于“顧恺之《洛神賦圖》”這一名稱,因爲同一作品在不同曆史階段可能使用“洛神圖”“洛神賦”“顧恺之洛神”等不同名稱。真正重要的是將名稱與尺寸、裝裱、題跋、鑒藏印及收藏地點綜合核對。

與其執著于某一位名人,更重要的是建立作品的連續遞藏史。

如果能夠逐步證明畫卷在元代以前已經存在,隨後經曆元、明、清不同收藏階段,乾隆時期又與清宮收藏發生關系,再追蹤至近現代的流傳路徑,那麽這種連續曆史本身就是非常重要的輔助證據。

當然,遞藏史不能替代畫芯材料檢測,但二者如果能夠互相吻合,其證明力將明顯增強。

十四、應建立跨學科聯合研究,而不是“一次看畫、一次定論”

對于這樣一件涉及多個曆史時期、不同材料層次和衆多題跋印章的長卷,不適合采用“一次看畫、一次開證書”的簡單模式。

更理想的方法,是建立一個跨學科聯合研究項目,由古代繪畫史、書法史、文獻學、印章學、古書畫裝裱修複、文物材料科學和自然年代學等領域的專家共同參與。

研究過程應形成完整檔案,包括高清攝影、取樣位置、光譜數據、數字圖像比對、印章疊加、書法比較、文獻檢索以及不同專家意見。

即使不同研究者得出不同結論,也應保留完整記錄。

對于真正重要的曆史作品而言,研究過程本身就是證據積累的過程。

尤其對于一件可能涉及中國早期繪畫史重大問題的作品,更應避免由單一收藏者、單一鑒定人、單一實驗室或者單一學科作出最終判斷。傳統書畫鑒定強調筆墨、風格、款識、印章與遞藏;現代材料研究強調纖維、顔料、墨迹、年代及層位;文獻學則負責尋找可以對應的曆史記錄。只有這些證據彼此獨立又能夠相互支持,才可能逐步形成較高可信度的結論。

這也是爲什麽,真正有價值的下一步並不是急于取得一張寫有“真迹”二字的鑒定證書,而是讓作品進入一個公開、規範、可重複驗證的研究體系。

十五、結語:乾隆留下的問題,可以交給今天的科學繼續回答

《洛神賦圖》流傳千余年,顧恺之原作究竟是否仍然存世,至今沒有能夠終結討論的證據。

故宮此次展出的版本明確爲宋摹本,這不僅沒有降低其藝術史價值,反而提醒人們一個最基本的事實:

既然是“宋摹”,理論上就必然存在被摹寫的更早圖像來源。

這一來源究竟是什麽?是否已經徹底毀佚?現存不同宋摹本之間是否還有更早的中間版本?這些問題仍然值得研究。

筆者所藏長卷之所以值得提出,並不是因爲目前已經能夠宣布它就是顧恺之真迹,而在于它同時呈現出畫芯、作者相關款識、鑒藏印、署“子昂跋”的《洛神賦》書法、乾隆相關題識、題名、裝裱以及科技檢測等多個曆史層次的信息。

其中尤其值得注意的是乾隆題識所呈現出的審慎判斷:沒有充分證據斷定爲顧恺之親筆,卻又認爲作品具有早于宋代的可能,因此沒有輕率否定,而把進一步判斷留給後人。

幾百年前,這樣的問題主要依靠目鑒、書法和經驗。

今天,研究者已經擁有纖維分析、顔料和墨迹檢測、紅外與多光譜成像、拉曼光譜、XRF、FTIR、AMS碳十四等現代技術。包括所謂“量子鑒定”在內的任何新技術,只要能夠公開原理、原始數據和誤差範圍,並接受獨立實驗室重複驗證,都可以作爲科學討論的一部分。

因此,現在最有意義的並不是急于用一個“真”或“假”結束討論,而是把古人沒有條件回答的問題交給今天的實物研究、文獻考證和現代科學共同驗證。

如果最終證明該卷形成較晚,研究本身同樣獲得明確答案;如果證明其達到宋代或更早,它就可能成爲研究現存宋摹本祖本的重要材料;而如果多個獨立實驗室最終共同支持東晉年代,且畫芯、款識、圖像譜系、早期印記、題跋和文獻遞藏又能夠形成彼此吻合的證據鏈,那麽中國美術史就有理由重新認真討論一個長期懸而未決的問題:

顧恺之《洛神賦圖》原作,是否真的已經完全消失?

目前,這仍然是一個開放的問題。

但它已經不僅是一個收藏故事,而是一個可以通過實物、文獻、數字技術和現代材料科學逐步檢驗的學術命題。

讓實物進入實驗室,讓不同版本進入同一個比較體系,讓書法、印章、材料、文獻和科技檢測彼此驗證——最終,讓證據回答問題。

參考文獻

[1] 故宮博物院:《顧恺之洛神賦圖卷(宋摹)》,故宮博物院藏品資料。

[2] 故宮博物院:“典則:唐宋書畫展”相關展覽及作品資料,2026年。

[3] 故宮博物院:《顧恺之洛神圖卷》相關藏品及研究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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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謝稚柳:《鑒余雜稿》。

[20] 楊仁恺:《中國書畫鑒定學稿》。

[21] 傅熹年等:中國古代繪畫斷代、繪畫史及文物研究相關論文與著作。

[22] 故宮博物院、遼甯省博物館及其他公立收藏機構有關《洛神賦圖》不同傳世版本的館藏資料、展覽圖錄及研究論文。

[23] X射線熒光光譜(XRF)、拉曼光譜(Raman)、傅裏葉變換紅外光譜(FTIR)、紫外熒光、紅外反射成像、多光譜及高光譜成像應用于古代書畫研究的相關文物科技文獻。

[24] 加速器質譜碳十四測年(AMS ^14C)應用于古代絲織物、紙張及其他有機文物年代研究的相關考古科學與文物保護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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