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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水与文化的双重奏 武夷山


山水与文化的双重奏 武夷山








第二次来到武夷山,像是赴一场与山水订下的旧约。


六月四日,从马祖乘渡轮回到福州黄岐码头,再换乘大巴,三个半小时的车程,窗外的风景从海风、咸味渐渐转為山峦叠翠,我知道,武夷近了。


车抵下梅古民居,第一眼便落在那些沿溪而筑的老建筑上。斑剥的墙面、褪色的木雕,却透着一股掩不住的古雅,像一册被翻旧了的线装书,每一页都写满时光的更迭与茶根深种的文化。下梅曾是武夷茶运往俄罗斯万里茶道的起点之一,当年这裡商贾云集,溪面上舟楫往来,茶香混着水气氤氳不散。如今繁华虽已远,但长长的走廊两侧,仍随处可见小小朴实的自助茶座,十元,十五元一包茶叶,便能拣个临溪的位置,坐下来泡上一壶,瞑想着与百年前的茶商对坐,共饮这一溪山水。


晚餐后,同行友人去看《印象大红袍》,我因看过,便独自先回了武夷山庄。山庄四周环山,云雾繚绕,绿树成荫,入夜后更是清幽得只剩风声与树影。然而夜半时分,却听见窗外传来断断续续的奇特声响,既不像虫鸣,也不像鸟叫,高一声低一声的,带着规律的节奏,间歇而绵长。仔细聆听了半天,仍旧辨认不出,好奇地去问了前檯服务员,才知是蛙鸣。那声音与我惯常听到的「呱呱」声截然不同,原来,连青蛙也有自己的方言!想到这,不禁笑了出来。


次日清晨,进入武夷景区,沿着林荫大道信步而行,空气裡满是树叶和湿土混和的清香。我们先去了南宋理学大师朱熹曾经讲学的地方,武夷精舍遗址。八百年前,他就在这青山环抱中讲述天理人欲,书声与鸟鸣交织,理学的种子也随溪水流向远方。朱熹在此着述讲学长达五十年,半生光阴都交付给了这片山水。正因為他的驻足,一时吸引了无数骚人墨客慕名而来,他们在岩洞中杯酒言欢,文思泉源之际,豪兴大发,提笔便在山石上吟诗作赋。那些摩崖石刻,或楷书或行书,或草或隶,字跡穿透风雨,至今依然清晰可辨。读着上面斑驳的诗句,仿佛还能听见当年文人雅士击掌讚嘆的欢快声。而他们留在摩崖石刻上的诗文,也堆叠出了武夷山深厚的文化底蕴。


走着走着,不知不觉便到了天游峰脚下。圆润的山峰看似不算雄伟,但那八百七十级台阶却陡峭得让人却步。上一次来,我只爬到一半,便气喘吁吁地坐在半山腰上,这一次,索性只留在山下,欣赏绕着峰顶的云雾,探看四周古色古香的亭台,揣摩岩壁上的诗文,九曲溪如一条蜿蜒的碧绿缎带,而点点漂流的竹筏,就像谁顺手撒下的几片落叶。心想,这样远远地欣赏,也是一种成全。山不必每座都登顶,有些风景,留一点距离也许更美。


而此行真正的高潮,在九曲溪的竹筏漂流。


竹筏顺流而下,清澈的溪水沿着山壁缓缓绕行,水底的石子歷歷可数,偶尔几尾小鱼的身影在水光中一闪而逝,山谷间吹来的清风,带着草木的湿润气息,仰头是,或峭拔,或圆融,或如屏风般展开,或如笔锋直指苍穹的千姿百态的群山,低头是淙淙不绝声,和竹筏撑开水面,激起的细碎浪花,偶而穿过树影的阳光,在水面碎成一片波动的闪亮金光。那一刻,天地间仿佛只剩溪流、山峦与竹筏上漂流着的我们,愜意得令人忘了时间,忘了身外的一切。


沿溪的山壁上,时不时可以看见前人刻下的诗文,或是指示流经曲段的题字如,三曲、五曲,像山水给旅人留下的路标,也像时光在岩石敲下的印记。撑篙漫行的船夫更是妙人,一边稳稳撑着竹筏,一边指示景点,还不忘依时依景,謔而不虐,天马行空地幽默一番,逗得满筏笑声连连。经过一形似乌龟的巨石时,船夫突然问:「这隻龟在这裡等了八百年,你们猜牠在等谁啊?」,眾人不解地摇头,出其不意地:「在等你们来拍照啊」,随即又是一阵笑声。一个半小时的漂流,便在阵阵笑语中如沐春风,尽兴而归。


回程时,路过古老的千年道观,武夷宫。殿宇静默,青烟裊裊,庭院裡枝叶繁茂的老树,遮出一大片浓荫,我们站在庭院前,看着那些被时光磨得温润光滑的石阶,突然觉得,千年也不过是一场长长的修行。殿内道士隐约的诵经声,和着风穿树叶的沙沙声,竟有着说不出的和谐。


还有一桩心愿,是去看那着名的六株大红袍。


去时天色已经暗淡下来,山间飘起细细的雨丝。我们撑着伞,沿着茶山小路往上走,一垄垄整齐排列着的茶树,微雨中别有一番韵致,然而路比想像中更长,蜿蜒曲折,有时是石阶,有时是泥土小径,雨后略显湿滑。走了将近一个小时,脚下渐渐沉重,雨水打湿了鞋面和裤脚,但心裡想着那六株传说中的母树,脚步便没有停。


终於到了,只见半山腰上有被红绳围起来的六株大红袍,它们看起来并不高大,甚至不如一路所见的许多茶树来得茂盛,枝叶在细雨中静静地垂着,像是几位见过太多慕名而来访客的垂暮老人,早已波澜不惊。当时闪过一丝念头:冒雨走这麼远的山路,就為了这几株看起来并不起眼的老茶树?值得如此劳师动眾吗?但转念一想,它们终究是武夷岩茶的始祖,是茶文化的起点,那一圈红绳围起的,不只是六棵树,而是数百年来一代代茶人敬天惜土的象徵和信仰。於是,我们在雨中,静静地仰望了一会儿,也算是一种瞻仰,一种对土地的敬意吧。转身下山时,雨声渐渐大了起来,打在伞面上,有如一首道别的音符。


回想二〇一四年第一次来武夷山时,便觉意犹未尽。这回再度重游,虽然依旧来去匆匆,无暇细细品味每一处角落,但流连忘返的心情,却不减当年,不只是山水奇观,还有下梅溪边的茶座、夜晚的蛙鸣、石壁上的诗文、船夫的悄皮话、雨中六株沉默的大红袍、、、,自然奇观与人文歷史在这裡交织的一首双重奏!而我们,不过是其中几个短暂的听眾,却已被深深打动。